杨振宁的百年科学往事

来源:科学手记时间:2022-06-04

今年年初,看到一位在北京清华大学做科学史学界朋友的书籍推荐,得悉去年出版的一本书《杨振宁访谈录 百年科学往事》,由简单的评介看出,杨振宁在这个访谈录中,说了一些以前没有公开谈过的话。我因为工作关系,由三十七年前初识杨振宁,后来还有许多私下的接触往来,特别是写杨振宁传记的四年多时间中,更有许多长时间的谈话,因此对于杨先生此次的访谈录出现的一些话题,十分的好奇。

月前因为一个机缘,得到北京一位朋友寄来了一本第一次出版的这本书,才知道《百年科学往事》是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九年八次访谈的纪录。进行访谈的主要是一位数学家以及一位资深的编辑,如同他们两人在前言中写的,这是一个长时间深度的沟通,从数学到物理以及社会科学,谈了许多重要数学家与物理学家的杰出工作和浪漫生活,有快乐的成就,也有悲伤事件甚至悲剧,以及学术上的亲密合作到嫌隙交恶,话题无所不包。他们也说,出于某些考虑,他们保留了部分话题和观点,或到合适时机再公诸于世。

像这样的科学家访谈录,过去中外也都有过,大多数是科学大人物的夫子自道,一般读者也总是怀着仰望欣羡之情去阅读。我因为同杨先生很熟悉,深知道他既是一个在物理学术上做出顶尖成就的大科学家,也是一个不拘一格的思想大家,特别是他在私下谈话的坦直真实,没有虚矫的措辞,多年来他有时会同我坦白地说起一些人事,总会先说「底下我跟你说的,你不要写出来」,我确实也从没有写出来。

《百年科学往事》成功的一个地方,是把这个四百多页的八次访谈录,分成了两百多个小段落,每个段落做一个小标题列在书前的目录中,因此阅读者很容易找到自己感兴趣题目去阅读。由于主要访谈者季理真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因此谈话难免要有许多相当专业的数学讨论,杨振宁虽是物理学家,但是一般知道他的物理理论总有很精妙的数学内涵,访谈也显现出他对于数学发展的广泛认知,以及对数学与物理关联和差异的敏锐意识。

书中大多数访谈是简洁的对话,显现当时已近百岁杨振宁敏锐的思维,和惊人的记忆力,其中一些较专业的讨论,对于一般读者甚至学术中人,虽说难免有了解的困难,不过大多没有超过一页篇幅,不至于流于学术人物的自说自话。我想这本访谈录特别有价值的,还是杨振宁在这些谈话中,直言无讳地说出了他对于自己在学术工作所体会的一些感受,对他所认识学术人物的直率评价,以及他对于一些科学家为人处世的欣赏或不欣赏。

大家都知道,杨振宁最重要的工作是「杨-密尔斯规范场论」,这是让他有了 在丁肇中写的《杨振宁小传》所说「中国人在国际科学上真正建立不朽功迹者」的地位。在访谈中杨振宁说到规范场起始的大科学家外尔(Hermann Weyl),推崇外尔既是数学大家,也是哲学大家,也很欣赏外尔在他的名著《经典群》前言中揭橥的,探索一个有广阔大视野的数学。杨振宁正是在这样一个宽广的数学视野中,历七年之功,做出了规范场论的至高成就。


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1923年12月15日-2020年2月28日),美籍英裔数学物理学家、数学家和作家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教授。他证明了施温格和朝永振一郎发展的变分法方法和费曼的路径积分法的等价性,为量子电动力学的建立做出了决定性的贡献。戴森还以在核武器政策和外星智能方面的工作而闻名。他著有许多普及性读物。1959年戴森提出戴森球构想。来源:百度百科。

杨振宁在访谈中也谈到了戴森(Freeman Dyson)。戴森与他是惺惺相惜的科学同侪,一九九九年杨振宁由纽约大学石溪分校退休,受邀作晚宴演讲的戴森,让举座宾客领略到他西方所谓「文艺复兴人」的学养。戴森在物理和数学上做过重要工作,事实上一九六五年包括费曼(Richard Feynman)在内三位重要物理学家获得诺贝尔奖的工作,戴森有极关键的贡献。杨振宁说戴森的物理工作应该得到诺贝尔奖,也透视出戴森说他不在乎诺贝尔奖的在乎。杨振宁特别提到,戴森在给写他小传的林开亮一封电邮中,说起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三件事,没有一个是关于学问。

对于戴森十分佩服的物理学界名人费曼,杨振宁明白说他不喜欢费曼,说费曼不是一个正派的人,非常的政治化。杨振宁说起有一年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开会,吃饭的时候杨振宁说起诺贝尔奖没给戴森不对,哥伦比亚物理系大老拉比(I.I.Rabi)立刻说他不同意,因为拉比问过费曼,费曼说戴森在物理上没有贡献。杨振宁也拿费曼和同年得到诺奖的史温格(Julian Schwinger)相提并论,说两人做人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由于访问者是数学家,他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三位中国出名的大数学家华罗庚、陈省身和丘成桐,杨振宁与陈省身有亦师亦友的交情,他推崇陈省身的数学成就,也欣赏陈省身的做人风范,对于与陈省身是师生关系的丘成桐则有些微词。丘成桐在学术与做人上的强势作风,传闻甚广,此书出了头版后,丘成桐很不高兴,甚至要求新版做了删节。

杨振宁在近百岁之龄,说出过去他较少有的如此直白评论,是中国学术界大老很少做的事,这在我们社会中其实并不容易,因为除了做科学的人对于自我多有一种全然正面的认定,社会一般也颇有这种看法。其实科学家也是人,不可能避免任何一个人都会有的人性特质。

访谈中杨振宁谈起因提出约瑟夫森联接得到诺贝尔奖的约瑟夫森(Brian Josephson),说他后来不做科学变成去搞宗教,杨振宁没有认同访谈者认为是诺贝尔奖一个失败例子的看法,也没有一般科学界标准的唯科学理性思维。

杨振宁一向不避讳自己在科学工作中的主观好恶,也不全然摒斥一些科学家成名后追求科学之外的玄想,他说,「科学会有世俗的成功,但永远追不上自然的复杂」,正是他对于科学限度的一个评价,也是他对过分高举科学的一种反思。

 

作者:江才健,台湾著名资深科学文化工作者,曾为《中国时报》科学主笔,《知识通讯评论》发行人兼总编辑,现为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来源:《科学手记》202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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